凡煙小說

第58章

關燈
宋清喬的房間分了兩層,因為他堅持床要離工作的地方遠點兒,這樣既不會影響工作,也不會影響睡眠,所以,樓上只擺了一張大而軟厚的榻榻米,地毯是宋相以在日本的時候寄給他的,浮世繪風格。整個房間的墻就是水泥原本的顏色,沒被東西擋住的地方有他靈感泉湧時的塗鴉,個人色彩非常濃烈。

說回來,從樓梯上摔下來摔得不輕,屁股著地,本來屁股上也沒幾兩肉,楞是把骨頭磕著了。

陸衡涼進了屋把燈給打開,登時明亮的光線充斥整間屋子,宋清喬應該在黑暗裏窩了幾天,見著光的時候跟吸血鬼見了太陽似的,眼都快閃瞎了。

“關上。”他捂住被照得發疼的眼睛。

陸衡涼也同意把燈關上,因為這滿地的狼藉看了他心裏發慌。宋清喬那幾大櫃子的獎杯盡數被砸完,生生一盞都沒留下。玻璃材質的基本斷成兩半,嚴重點兒的估計屍體都拼湊不全,金屬材質的也是受盡非難,被扳斷的有,砸出坑的也有。只剩幾盞質量特別好的,還歪倒在地上茍延殘喘著。

人就更不用說了,穿著件黑色長袖T恤,吊著格紋睡褲,打著光腳。渾身煙臭酒臭,頭發亂七八糟,臟得打起結,胡茬冒出來也不及時打理。

“誰砸的?”陸衡涼意識到問了個弱智問題,“哦,老宋吧。”

宋清喬往樓上走:“別在下面,看著煩。”

其實樓上也好不到那兒去,窗戶開著灌進來熱風,彌漫著比樓下更嗆人的煙味,煙盒子堆在床頭邊,有七八個。被單上還有灘血跡,沾血的手紙也是一團一團滿地胡亂扔著,跟酒瓶子交相輝映。

頹廢得不像話。

陸衡涼關上燈,和他兩人重新陷進黑暗裏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燈光勉強能看清那人憔悴邋遢的模樣。

“回趟家怎麽變成這樣?”

宋清喬窩回床上,點上根煙:“你來幹嘛的?”

“了解情況。”

“去找知穗,別煩我。”

陸衡涼瞧著他奇怪得很:“這血怎麽回事?”

宋清喬半闔著眼往被單上瞄一眼:“你別管。”

問不出個究竟,陸衡涼坐到他床上:“我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錯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“收拾出門,我還沒吃晚飯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陸衡涼找著瓶還沒喝完的酒,仰頭灌了幾大口,道:“那就耗著。”

把宋清喬存的煙酒耗完,不信他不出門。

“陸毛,我要是死了,你會怎麽辦?”他突然問。

笨拙如陸衡涼,回答說:“我從來沒想過。”

“那你現在想。”

時間一點一點流逝,誰也沒說話,一個人好像真的在想,一個人好像真的在等。

“想不出來。”陸衡涼率先無用地打破這詭異的沈默。

“我死了對你來說應該是件好事才對。”宋清喬笑得發酸,“從小到大,你也挺恨我的不是?”

“只是小時候,現在沒有。”

“他們要送我去醫院。”宋清喬的思維一下又跳脫到另一個地方。

於他而言,此刻的他並不覺得痛苦,只是孤獨到無以覆加,滲透在他的每一寸血液裏,灌註全身。可這些孤獨粒子要是真的能隨著血液一起流出來就好了,那就把身上的血全部放幹,再註進新鮮的,沒有孤獨的不就好了。

去醫院的話,可以做到麽?

“是我犯病打了他,不知道為什麽,不過是砸個獎杯而已。”他講得沒頭沒尾,似乎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,“宋相以攔我,也被傷到了,我根本不配呆在你們身邊不是?”

“你走吧,我想自己一個人。”他對陸衡涼下了逐客令。

陸衡涼也沒再說什麽,無能為力的是他,幫不上任何忙,連問話都不知道該如何回覆。

宋相以回來的時候撞見剛從屋裏出來的陸衡涼。

“他還好嗎?”宋相以問道。

“不好。”

“行,你先回家,我會解決。”

老宋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,只是被宋清喬推了一下,身體上沒太大的問題,主要是氣急攻心突發了腦溢血。還好送醫及時,救回來一條命。宋相以當時阻攔宋清喬的時候沒少受累,踩到了些玻璃渣,還挨了幾下打。他向來知道宋清喬打架厲害,只是從未對他動過手,這次是意外,誰都不能控制。

“他只是生病了。”他反覆跟知穗說這句話。

知穗知道宋清喬生病,但不知道是這樣的病。當時被推到門外,聽著裏面如掃蕩般的摔砸、怒罵、嘶吼,還有所有不可控的聲音時,她只能害怕得蹲在外面死命捂住耳朵哭。

後來聲音消失了,救護車來擡走了老先生,丈夫跟著去了醫院,囑咐她照顧好弟弟。

可弟弟呢?鎖在房間裏,整整兩天未進一粒米。

“他只是生病了,都是病魔在作祟,不是他的錯。”宋相以看著她,說得堅決肯定。他不僅僅是要說服知穗,也是在給自己洗腦。

是病癥控制了宋清喬,不是宋清喬的錯。

“我們得送他去正規醫院治療,他才會好起來,回到以前那樣。”

知穗只能茫然地點點頭。

宋相以去找宋清喬,剛才陸衡涼走的時候,宋清喬沒有送,所以門也沒鎖。

走到樓上見到宋清喬坐在地上,砸了個酒瓶子,拿著片玻璃片往手臂上一道一道地劃。力氣用得不小,劃一道,細小的血珠便直接滲了出來,直到整個手臂都血淋淋的。

“你在做什麽?”宋相以問他。

那人跟沒聽見一樣,繼續不停。

“老宋沒什麽事兒,別太自責,本來也是他不對在先。”

“我在做實驗。”宋清喬恍然回他一句,“實驗血裏面到底有沒有其他東西。”

“結果呢?”

“他怎麽會知道我媽的事?”又是這種無頭無尾的交流。

“好像是醫院那邊聯系的他。”

“他醒了是不是也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?”

宋相以蹲到他面前攤開手:“把東西給我,我就告訴你。”

宋清喬乖乖把玻璃片放到他手上:“反正也實驗完了。”

“我會帶你去,以你現在的情況,光吃藥控制不住。”

等會兒。

“你這兩天,吃藥了嗎?”

宋清喬眼神空洞地望著他,不說話,思緒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。

那晚上,宋相以一直陪著宋清喬,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談了一夜。

第二天,下起了暴雨。夏天的暴雨往往來勢洶洶,去勢也快。宋清喬在某人的監督下洗了澡,勉強把自己打理幹凈後,坐上了車。

在副駕駛上的他,木木地看著窗外,腦子裏的神經卻緊繃著:“醫院的儀器,如何精準的找到我的苦痛?”

連他自己都找不到。苦痛這東西,侵蝕他太久了,久到人都麻木,不再波瀾喧囂。那醫院裏,冰冷的機械,蒼白的數據,如何精準定義這些蔓布全身,所有皮膚,所有血管,所有器臟的苦痛?

辦理好住院手續之後,宋相以按照醫生的指示,帶著宋清喬去做檢查。

做脈沖檢測時,電流從脖子和手腕的貼片進入到宋清喬身體裏,刺激大腦神經,得出數據。

他不安,疼痛,想要逃離。

若不是宋相以帶著,恐怕很難堅持到最後一項。

檢查完之後去到了住院病房,這間房裏還住著一位病人,一位17歲的男孩兒。可宋清喬無暇去理會他,他現在沒力氣去做任何事,緊張到渾身僵硬,胸口發悶到想吐。

護士進來給了他一劑註射液,才稍微平穩下來。

“我不想呆在這裏。”

宋相以楞了片刻,道:“我每天都會來,你想見誰可以告訴我,我盡量帶他們來見你。”

輸液輸著輸著,宋清喬便睡著了。

宋相以這幾天忙了很多事,現在空閑下來才想起要通知殷暮一聲,可手機怎麽也開不了機。

“我的借你。”隔壁床的小孩兒遞過自己的手機,沖他笑笑。

“沒事,充會兒電也不著急。”宋相以看看他,“你是怎麽回事兒?”

“躁狂。”小孩兒笑嘻嘻的,一點不像在說自己有病的樣子。

“你叫什麽名字?以後可能要經常見面了,我姓宋,相濡以沫的相以。”

“我叫馮揚,你弟弟呢?叫什麽?”

“宋清喬。”宋相以把病歷上的名字指給他看。

“哦,躁郁癥啊。”

可能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,對各種各樣的病都見怪不怪了。

“你在這裏多久了?”

“快兩個月了,不用念高三還蠻開心的哈哈。”馮揚笑起來有兩顆虎牙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整個人給人的感覺非常陽光。

不生病的話。

“我去打個電話,等會兒陪你聊成吧?”宋相以也對他笑笑。

小孩兒點點頭。

“餵,你那邊方便講話嗎?”宋相以問。

“方便,這兩天怎麽都聯系不上你們?”

“出了點兒事情,電話裏不太好說,你多久回來?”

殷暮焦慮極了,拿著手機去了陽臺:“有什麽事趕緊說!”

被這麽一兇宋相以倒有點手足無措。

“就是……那個宋清喬他……住院了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糟老宋頭壞得很~!

希望大家多關心關心身邊的人。

祝願各位安好健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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